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蜉蝣撼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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蜉蝣撼樹

一個中午就這麽過去了,阿玉本就沒打算與葛夫人或梁瑤光多說什麽,正要起身離開,天卻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。

下人小聲提議:“這雨下得急,姑娘又是一個人來,怕是不方便回去……”

葛夫人聞言笑了笑,眼裏帶著幾分得意:“一個女子,孤零零的,都沒人接送,也真是稀罕。”

梁瑤光也接口,語氣輕飄飄的:“要不就留一晚吧?我們不聲張,妹妹你也不必顧慮什麽。”

聽著像是在施舍。

阿玉眉心微蹙,面上仍帶著笑意:“多謝姐姐和夫人關心,只是我既已嫁了人,若在娘家久留,傳出去不好聽。再說了,大雨也擋不住我,有馬車在,便不礙事。”

話音剛落,外頭忽然一陣馬蹄聲傳來,一輛玄晶琉璃打造的高大馬車停在了門外。

小廝掀開車簾,撐著一把傘快步走了過來,手中還遞出一把備用的傘。

眾人順著他的身後看去,只見雨幕中,一名玄衣男子披著深色披風,步履沈穩地走來。

雨水從傘骨流下,他撐著傘,黑發被風拂得微濕,眉眼清俊冷淡。

那人正是趙琮。

梁瑤光一楞,神色微變,隨即低頭掩去眼中的驚訝與不屑:這個齊王,就算再好看,終歸還是個沒實權的皇子罷了。

葛夫人心頭卻是一緊,有種不好的預感襲來。

趙琮快步走上廊下,將傘收起,面色冷淡中帶著些微疲憊,站定後看向阿玉,語氣溫和而鄭重:“娘子莫怪,為夫來遲了。”

阿玉輕輕一怔,反應過來後微微頷首,算是配合了這場戲。

趙琮轉身看向葛夫人和梁瑤光,語氣不鹹不淡地道:“我不知今日是我娘子回門之日,招待得如何,暫且不問。但我想,梁家總不會在這等小事上寒了她的心吧?”

葛夫人連忙擺手,笑容勉強:“王爺多慮了,阿鈺是我們梁家的孩子,我怎會怠慢她?”

她心中雖有千般不滿,卻怎敢在齊王面前顯露半分。

趙琮不再理會她,轉頭看向阿玉,伸手輕摟住她的腰。阿玉身子一僵,下意識伸手去掰那只手,指節微白,用力極重,仿佛想將那只手生生掐下來。

可趙琮面上仍舊風平浪靜,仿若全然未覺。

他低聲道:“今日叨擾,我公務纏身來遲一步,往後不會再讓你獨自受此冷落。夫人,我們走吧。”

小廝及時撐起傘,兩人正要離開,身後忽然傳來梁逸乘的聲音:“等等。”

他們回頭,梁逸乘緩步走上前,目光落在阿玉身上,語氣克制而平靜:“阿鈺,多加保重。照顧好自己。”

他話說得簡短,並未再多言。

趙琮看了他一眼,眸色晦暗不明,沒有說話,只拉著阿玉的手上了馬車。

車簾垂下,雨聲如織。葛夫人、梁瑤光、梁逸乘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。

馬車內氣氛沈沈,兩人相對而坐,無言。

趙琮靠著車壁,撐著額角,閉目養神。檀香在車中繚繞升騰,卷著些雨水的潮氣,將空氣染得微微悶熱。

阿玉也一語不發,沈默地看著窗外迷蒙的雨霧。她極少與這個名義上的夫君獨處,更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
良久,她忽然問道:“你不是說今日公務纏身,沒空陪我回門?怎麽又來了?”

趙琮眼皮都未擡一下,指尖輕撥著一串烏木佛珠,語氣淡淡的:“臨時有事辦完了,恰好想起你,便順路來接。”

阿玉輕應一聲:“哦。”

他緩緩睜開眼,轉頭看向她:“怎麽?被娘家人欺負了?”

阿玉微頓,說道:“也不算欺負,比起前兩年,已經好太多了。如今,我也沒那麽在意了。”

話雖如此,腦海中那些輕慢、冷眼乃至鞭打辱罵的片段卻仍歷歷在目。她垂下眼眸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趙琮像是隨口一問:“那梁逸乘呢?我看他待你還算不壞。”

“他是梁瑤光的親哥哥,我名義上的哥哥,但其實沒見過幾次面。”

即便梁逸乘看上去比梁府其他人都和氣幾分,但她不敢斷定那是不是出於真心。

每次見到他,腦海裏都會浮現出那夜的畫面:梁逸乘親手殺了夏果,血灑一地,染紅她的裙擺。夏果死前瞪大的眼睛中滿是不甘與驚懼,那一夜的月色清亮,映在梁逸乘的臉上,卻讓他看起來冷得像個鬼。

這個梁府,從來沒有什麽真正的親情。每個人都戴著一張面具,說著真假參半的話,做著算計他人的事。她又憑什麽相信,梁逸乘那一點點好意,不是另有所圖?

車中一時沈寂。

過了一會兒,趙琮忽然開口:“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嗎?”

阿玉怔了怔,點了點頭:“在梁府這兩年,也聽了不少風言風語。大抵是說我是梁銘遠的私生女,母親難產,我被丟在鄉下。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阿玉緩緩道,“梁銘遠當年在江南,究竟做過什麽?”

阿玉心口驟然一緊,轉頭看他。

他也正望著她,目光沈定,語氣仍舊平靜:“前些日子我奉命巡查江南,恰好想起你,便順帶查了查卷宗,又問了幾個老人。拼拼湊湊,才把事情理出個頭緒。”

“你娘,當年剛成親不久,跟你父親遠嫁到一處偏僻的小村莊,夫妻感情很好,湊了些銀子正準備搬去縣城生活。卻被新調來的梁銘遠看上了。梁銘遠強搶你娘,你父親上門討公道,被人活活打死。事鬧大了,梁銘遠在那邊待不下去,拍拍屁股走人。”

“你娘腹中已有身孕,又不確定孩子是梁銘遠的,還是亡夫留下的。她隱瞞了一切,逃回娘家,最終還是因難產而死。孩子,就是你。”

阿玉聽得如五雷轟頂,睜大眼睛望著趙琮,唇角顫了幾下,半晌才艱難問道:“……你說的,都是真的?”

趙琮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繼續道:“那些案卷已經殘缺不全,關鍵證人也都早沒了。但有些東西,即使隔了十幾年,真相還是藏不住的。當年你娘死前曾報過案,可是案件審查到一半就被壓下了,理由不充分,難以追責’。”

“這件事牽連重大,所有能作證的人,要麽死了,要麽閉口不談。”

“梁銘遠後來將你接回梁府……”他說著,話音頓住。

阿玉接上趙琮的話,語氣透著冷意:“他不是因為念舊情才把我帶回來的,只是利益需要罷了。”

朝中局勢變了,怕舊事被翻出來。他把她留在府中,一是為了看牢她,二也是順勢將她推去替嫁,替他的親生女兒鋪路。

說出這番話時,阿玉心裏其實還是有些恨意,也有些說不上來的難受。

但說到底,這些年她與生母從未謀面,一直是祖母將她帶大。

小時候,祖母常常念叨她娘,說那就是個沒人要的女人,丟了男人,還帶著個野種回娘家。她也不是個被人稀罕的孩子,就這樣在田間地頭撒著野長大,餓了便啃冷飯,冷了就縮在柴房,挨打是常有的事。就這麽被祖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扯到十三歲。

她現在才慢慢明白,恐怕她娘當年逃回娘家時,並未敢把真相講明。畢竟梁銘遠在官場上也算有些勢力,若是連累了娘家,那後果不堪設想。直到她娘難產而死,這個秘密才隨之湮滅。

或許臨終前,她娘只是含糊地對祖母說了句“孩子的爹是個當官的”,而祖母聽了,不以為意。若真是個要臉的老爺,怎麽至今都沒人來尋人?更何況孩子是個女孩,哪有什麽用?

於是這份血緣之情在祖母心中,既輕蔑,又不舍,最終化作一句粗糙又憐惜的嘆息,將她勉強拉扯大。

就這樣晃晃蕩蕩過了十三年,她被一紙命令接回梁府。那時的她還一無所知。

車廂中沈默片刻,阿玉擡眼看向趙琮,開口道:“你為何要查這些?又為何要告訴我?”

她並不相信這世間會有平白無故的好意。哪怕他們已成婚,她也不信這個冷淡疏離的夫君,會無緣無故對她說出這麽多隱秘之事。

趙琮輕聲答道:“只是覺得你可憐。連真相都不知道。”

這話一出,阿玉卻皺了皺眉,反問道:“我想齊王你與太子並非一路人,而梁家偏偏傾向太子。你查出梁銘遠這樁舊事,也不過是為自己掌握一點籌碼罷了。像我這樣的汙點,落到你手上,也是門好棋。”

趙琮聽罷,忽而低笑一聲,冷冷道:“倒是自作聰明。”

他擡眼看向她,神色淡淡,“可惜你想錯了。這點陳年舊事,根本傷不到梁銘遠半分。就算鬧到天上去,又能如何?死的都死了,證據早被抹得幹幹凈凈,你拿什麽去撼動他?”

“就算你能證實這一切,他依舊是朝廷命官,高高在上。你能奈他何?”

趙琮聲音平穩,沒有起伏,聽不出情緒。但阿玉卻分明聽出了幾分輕蔑。

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在這個局中,始終都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棋子。她以為自己長大了,不再是個任人擺布的孤女。

可實際上,她不過是一只螻蟻。兩三年過去,她還是螻蟻。蜉蝣怎能撼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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